电动百年08 几千节笔记本电池造车,一张餐巾纸画出电动车未来
一2003年7月加州圣卡洛斯。这是一座夹在旧金山和圣何塞之间的小城没有地标没有游客只有一片又一片低矮的写字楼和工业仓库。硅谷的科技公司不喜欢把总部设在这里——太普通了不够酷。但普通有普通的好处租金便宜停车方便而且没有人会在意你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办公室里画什么图纸。马丁·艾伯哈德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建筑的门口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刚刚从一场投资者会议上回来结果和之前的十二场一样——拒绝。“你们有团队吗”“有。”“有工厂吗”“没有。”“有样车吗”“没有。”“那你们有什么”“有几千节笔记本电脑电池和一个想法。”投资者笑了笑礼貌地送他出门。艾伯哈德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他的合伙人在里面等着他。马克·塔彭宁比他小几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比艾伯哈德快一倍。他是软件工程师出身写代码的速度和喝咖啡的速度一样快。艾伯哈德负责硬件和战略塔彭宁负责软件和系统集成。这个组合从一开始就有一种诡异的默契——一个沉稳一个急躁但两人对电动车的痴迷程度完全一致。他们的痴迷始于同一样东西AC Propulsion公司的tzero原型车。二1999年艾伯哈德第一次听说tzero。当时他在硅谷做硬件设计师刚卖掉自己的一家公司手里有点闲钱。他在一本科技杂志上读到一篇关于AC Propulsion的文章说这家公司造了一辆电动跑车零到百公里加速四秒多用的还是最原始的铅酸电池。他觉得这不可能。铅酸电池那么重能量密度那么低怎么可能驱动一辆跑车跑出四秒的加速他给AC Propulsion打了个电话对方说“你自己来开开看。”他去了。在洛杉矶北边的一个工业区里他见到了那辆tzero——玻璃纤维车身没有车顶两个座位看起来像是从废车场里捡回来的零件拼凑的。艾伦·库科尼把车钥匙丢给他“别开太快。”艾伯哈德开了一圈回来后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久久没有松开。库科尼走过来感觉怎么样艾伯哈德说这东西不应该存在。库科尼笑了“但它存在了。”那天的试驾彻底改变了艾伯哈德的职业生涯轨迹。他本来打算再创一次业——做什么还没想好。但从那辆tzero的方向盘后面下来之后他的选择只剩下一个电动车。他找到塔彭宁。塔彭宁是他的老朋友两人曾经一起做过一个阅读设备——就是那种把电子书下载到手持设备上看的东西比Kindle早了六年。产品不成功公司卖掉了但两人建立了信任。艾伯哈德知道塔彭宁是那种能搞定任何技术问题的人——只要你给他一个足够疯狂的目标。我想造一辆电动车。艾伯哈德说。像通用EV1那样塔彭宁问。“比EV1好。续航更长速度更快而且好看。”“用什么电池”“锂离子。”塔彭宁愣了一下。2003年锂离子电池还是笔记本电脑和手机里的东西装在车上没听说过。但他想了想艾伯哈德的性格——这个人不是疯子他是那种会算清楚每一步再行动的人。如果他说锂离子电池可行那肯定算过账。我跟你干。塔彭宁说。三两个人从AC Propulsion那里拿到了tzero的授权打算把它改造成量产车。但很快就发现这条路走不通——tzero的底盘是手工焊的传动系统是实验室级别的东西改造成本比从头设计一辆新车还高。他们和科科尼友好地分了手保留了一个条件可以使用AC Propulsion的电动车技术但车型自己开发。2003年7月1日他们正式注册了公司。名字早就想好了特斯拉。纪念尼古拉·特斯拉。那个发明了交流电感应电机、在十九世纪末的电流之战中打败了爱迪生的塞尔维亚裔天才。他一生有一千多项专利却落魄而死在纽约客饭店的房间里孤独离世。把他的名字写在电动车的标志上是对一个被遗忘的先驱者的敬意也是对爱迪生的一个微小而私人的嘲讽——爱迪生当年诋毁交流电力推直流电——这个名字本身已经足够说明立场。艾伯哈德是特斯拉迷。他读遍了所有关于尼古拉·特斯拉的传记甚至收藏了一张特斯拉本人的签名照片。给公司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没有犹豫。这个名字不需要解释。他说“它本身就是一段历史。”公司注册了办公室在哪儿租不起写字楼。他们在圣卡洛斯找到了一间车库后面的小办公室月租几百美元面积大概能放两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们把电脑搬进去从宜家买了一张白色折叠桌和两把椅子——不是因为他们没品味是因为折叠桌最便宜。唯一的装饰是一本打开的世界地图钉在墙上用红笔在加州和横滨之间画了一条线。那代表电池的来路——日本。只有日本产的锂离子电池才够稳定、够安全、够能量密度。那时候全世界的锂电池产能集中在几个日本巨头手里松下、索尼、三洋。特斯拉的第一批电池要从松下采购。四接下来几个月他们没有造车而是在做一件更基础的事情证明笔记本电池能驱动汽车。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唐的想法——几千节小小的18650电芯直径18毫米高65毫米就是笔记本电脑里那种圆柱形电池把它们串联和并联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电池组。散热怎么办一致性怎么办电池管理系统怎么写如果一节电芯短路会不会整组爆炸没有人做过这么大的锂电池组。艾伯哈德和塔彭宁实际上是第一拨尝试者。他们买了大量的松下电芯在办公室里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测试平台。塔彭宁写了一套电池管理系统的代码——实时监控每一节电芯的电压、电流、温度如果发现异常就把那节电芯隔离出去。这套代码后来成了特斯拉最核心的技术资产之一。艾伯哈德负责硬件架构。他设计了一种蜂窝状的电池模组——把电芯排列成六边形中间留出空气通道用风扇强制散热。这个设计在今天看来很原始但在当时是一个创新。几个月后他们做出了第一个能稳定放电的电池组原型。约五十千瓦时的能量可以让一辆车跑三百公里以上。他们把测试数据打包开始见投资人。那是一场持久的拒绝战。你们用笔记本电池造车这是最常见的反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意味。艾伯哈德一开始还耐心解释18650电芯虽然是消费电子产品用的但它的能量密度、循环寿命、成本曲线都比大型软包电池更优。“这是消费电子和汽车工业的跨界不是玩笑。”但投资人只关心两个问题第一你们有样车吗第二你们团队里有汽车行业的人吗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没有。没有样车没有汽车工程师只有两个硬件和软件背景的创始人和一间堆满了笔记本电池的车库。一百多万美元。2004年初他们的资金几乎烧光了。艾伯哈德开始往自己的信用卡上刷出差费用塔彭宁推迟了半年的工资。他们知道如果下一轮融资再失败特斯拉就结束了。五2004年2月洛杉矶国际机场附近的一家餐厅。艾伯哈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坐着一个比他年轻将近十岁的男人。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头发有点乱说话的速度和塔彭宁一样快但那和写代码的焦虑不同是一种想把整个宇宙压缩进一句话里的急躁。埃隆·马斯克。马斯克在1999年卖掉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Zip2赚了两千多万美元。2002年卖掉PayPal赚了1.8亿美元。然后他把大部分钱投进了两家公司SpaceX和特斯拉。SpaceX要做火箭特斯拉要做电动车。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人同时做火箭和电动车这不叫创业这叫同时烧两条船。但马斯克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早就盯着电动车领域甚至专程去试驾了AC Propulsion的tzero。回来之后他冷静下来做了一个判断AC Propulsion的技术方案太超前供应链不成熟不是给一笔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把这件事从零做到一的人而不是一个已经卡在半路上的项目。他去找汤姆·盖奇想聊聊还有没有别的可能。盖奇想了想说“你去看看街对面的特斯拉。”马斯克找到了艾伯哈德的商业计划书——那份文档在硅谷的创投圈里流传过一阵虽然没人投钱但都承认它的逻辑比大多数PPT清晰十倍。马斯克读完了。读了两遍。然后给他的助理打电话“帮我找到马丁·艾伯哈德的联系方式。”现在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马斯克没点咖啡他一直在说话像在做一场单向的演讲。他说石油工业会阻碍电动车他说电池成本每年下降百分之八他说碳纤维比铝更轻更贵但值得用。艾伯哈德试图插话但发现插不进去索性等着。马斯克讲了二十分钟然后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看着艾伯哈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是狂热还是笃定的光。你们的计划马斯克说“缺一样东西。”“什么”“野心。”艾伯哈德皱了皱眉。特斯拉的商业计划书写得已经很激进了——要造一款续航超过三百公里的跑车用锂离子电池售价八万多美元。这在2004年看起来像天方夜谭。马斯克说“你们的计划是造一辆跑车卖给富人然后用赚来的钱造一辆更便宜的车最后造一辆大众买得起的车。这个思路是对的。但你们的步幅太小了。”他拿过艾伯哈德的笔在餐巾纸的背面画了三行字第一阶段高端跑车Roadster第二阶段中高端豪华轿车即后来的Model S第三阶段面向大众市场的平价车型即后来的Model 3艾伯哈德看着那三行字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这个人要把他们的计划放大两个数量级。第一阶段的Roadster还没造出来第二阶段就要做豪华轿车那需要几亿美元的投入。你有什么艾伯哈德问。我有钱。马斯克说。“多少”“六百五十万。A轮。”艾伯哈德没有接话。马斯克盯着他的眼睛艾伯哈德低头看着那张餐巾纸。六百五十万美元的投资对一家连样车都没有的初创公司来说是个不小的数字。这笔钱背后是一个已经在互联网上赚了几亿、却选择把钱投进火箭和电动车这两个最疯狂领域的人。吃完饭两人握手告别。马斯克开车回洛杉矶艾伯哈德飞回北加州。在飞机上艾伯哈德把那张餐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很多遍。那三行字写得很潦草但每个字母都像刻在纸上一样清晰。他把餐巾纸小心折好放回衬衫口袋。六2004年4月A轮融资关闭。马斯克投入650万美元——其中一部分是他自己的钱一部分来自其他几个投资者。他成为特斯拉最大的股东并出任董事长。艾伯哈德继续做CEO。塔彭宁继续做技术架构。马斯克开始在战略层次上介入公司运营。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平等——马斯克有钱艾伯哈德和塔彭宁有技术。四月的第一个董事会在圣卡洛斯那间改装过的车库里召开。长桌是折叠桌椅子是从家里搬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但连地图都是二手的。马斯克坐在中间艾伯哈德在他右边塔彭宁在他左边。其他几位董事通过视频接入。马斯克没有客套开场白。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写下三行字。和机场那家餐厅的餐巾纸上一模一样的那三行字。他写完最后一笔转过身来把记号笔往桌上一丢。有谁不同意他问。没有人说话。“那就往下干。”董事会结束后马斯克去参观公司的实验室——其实就是隔壁的一间仓库里面堆满了电池、电路板和几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测试设备。塔彭宁给他演示电池管理系统。马斯克看得很仔细问了很多细节。塔彭宁一一解释越解释越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走形式——他是真的想看明白。离开的时候马斯克拍了拍艾伯哈德的肩膀。马丁他说“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造出这辆车。但如果造不出来至少我们会死得很壮烈。”七2004年夏天特斯拉开始干最不应该干的事在没造出一辆完整原型车之前就花光了投资款的很大一部分。不是乱花是不得不花。Roadster需要底盘——莲花汽车有一款叫Elise的轻量化跑车底盘是铝制的非常轻。特斯拉买了一批Elise底盘改装成电动车平台。莲花收了一大笔改装费。Roadster需要变速箱——电动车不需要复杂的多挡变速箱因为电机从零到最大转速都能输出扭矩但为了高速巡航的效率还是需要一挡减速齿轮和一挡变速装置。特斯拉找了英国一家赛车变速箱公司定制了一套。那家公司没见过电动车用的变速箱报价翻了三倍。Roadster需要热管理系统——几百节电芯挤在一起高速放电时温度会迅速升高。塔彭宁和几位工程师设计了液冷系统测试了几百次才找到最佳散热通道。每一项都烧钱。到2004年底马斯克的650万美元已经花了大半。但Roadster还只是一个技术原型——能开但开不远电池组经常过热变速箱换挡顿挫得像老式拖拉机。没有人后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创业。烧钱换进度进度换信心信心换下一轮融资。如果下一轮融不到一切归零。但至少他们还在路上。而在路上的人不止他们。在遥远的中国深圳一个叫王传福的电池工程师早在2003年初就已收购了秦川汽车厂正从电池跨界造车。没多少人听说过他的名字。在北京一个叫李斌的创业者已经做了四年汽车电商还在思考这条赛道的边界在哪里。在硅谷的另一头一个叫彼得·蒂尔的风险投资家拒绝了一笔对特斯拉的投资——“碳纤维车身太贵了。散了吧。”大多数人都不看好。少数人看好的也不确定能不能成。但马斯克心里有一个时间表2006年之前Roadster要亮相。2007年之前要量产交付。这个时间表后来被证明是过分乐观的。但在当时那种乐观是必要的——没有它没有人会在一辆还没造出来的车上押注。那张餐巾纸上的三行字就从那个冬天开始慢慢变成了特斯拉的命。二十年后一个收藏家在硅谷的一场拍卖会上花了六千美元拍到了一张旧餐巾纸。餐巾纸发黄了边角有咖啡渍。拍卖师说“这张纸的来历无法完全验证。”没有人举牌。收藏家自己举的。他把那张餐巾纸带回家装进了一个玻璃相框挂在书房的墙上。他的妻子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一个开始。”第08章完※ 本文为非虚构叙事对话、场景为文学化处理部分配图由AI生成。